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（WOA）是联合国权威周期性海洋综合评估机制，现已完成三次评估。当前全球海洋整体格局、突出风险与未来发展趋势如何？即日起，刊发“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”系列解读文章。

 

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视角下的中国海洋生态环境及治理演变

国家海洋环境监测中心 王菊英

 

【摘要】本文基于作者连续三轮担任WOA专家的工作经历，量化梳理WOA Ⅰ、WOA Ⅱ、WOA Ⅲ全部关于中国的评价条目，分析国际视角下的我国海洋发展三阶段演化特征。结合WOA Ⅲ指出的全球海洋复合胁迫、治理碎片化、深海数据缺失等共性难题，立足我国海洋生态环境保护实践，提出优化路径，为完善我国海洋治理体系、深度参与WOA Ⅳ全球海洋评估提供科学支撑。

 

2002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世界首脑会议召开后，联合国大会于2003年通过第57/141号决议设立了联合国全球海洋评估常规程序。全球海洋评估（World Ocean Assessment，WOA）是联合国框架下常态化海洋综合评估工作，也是当前全球体系覆盖领域最广、权威性最高的海洋综合评估机制。该机制由联合国海洋事务和海洋法司牵头，联合全球各国科研机构、国际组织及跨学科专家五年一轮开展周期性评估，核心目标是持续研判全球海洋生态、生物多样性、海洋资源、涉海产业、海洋治理、社会民生全维度现状，梳理突出问题、总结治理经验、预判长期风险，为各国落实可持续发展目标SDG 14提供统一科学依据，推动全球海洋协同保护与可持续利用。

截至目前，联合国已先后发布WOA Ⅰ（首次，2010年—2014年）、WOA Ⅱ（第二次，2016年—2020年）、WOA Ⅲ（第三次，2021年—2025年） 三份评估报告，三份报告依次完成基线摸排、趋势研判、综合深化三大阶段性任务，层层递进展现近二十余年全球及各国海洋发展动态。我国自首次WOA起持续选派专家全程参与，深度参与规则制定、报告编写、国际磋商等全流程工作。

一、《第三次全球海洋评估报告（WOA Ⅲ）》核心内容

WOA Ⅲ在前两次报告架构基础上完成系统性升级，设置六大核心板块，包括综合概述、评估方法、海洋治理、环境动态、海洋经济、“同一健康” 等方面，从十大维度剖析当前全球海洋整体格局、突出风险与未来发展趋势。

（1）人为开发胁迫持续攀升。全球82亿人口中37%居住在海岸百公里范围内，11%处于低洼沿海脆弱区；海岸带承载全球41%~45%经济活动，近岸海域围填海、城镇建设、陆源排污强度持续走高，同时远海风电场、深海油气开发、海底管线不断向外扩张，近海、深远海自然生境改造范围持续扩大。

（2）气候变化深度重塑全球海洋生态系统。全球海洋升温、海平面上升速率显著加快，2015年前海平面年均上升1.3~1.9mm，2023年升至4.3mm/年；1955年至今海洋吸收的热量16%集中于2018年后。北极升温速率为全球均值4倍，本世纪中叶或将出现夏季无冰海域。海水酸化、水体缺氧全面恶化，1985年以来海水pH值下降0.06~0.10，全球缺氧海域总面积已达450万km2，海洋生态呈现系统性退化特征。

（3）海洋生物多样性全域衰退。珊瑚礁、红树林、海草床三大典型滨海生态系统萎缩态势严峻，上世纪70年代以来加勒比海珊瑚盖度下降超80%，全球升温若突破1.5℃将造成九成珊瑚消亡；2010年—2020年全球红树林年均缩减102.4km2，海草床总面积自19世纪末以来下降29%。叠加水温变化引发的生物迁徙、外来物种入侵等问题，全球本土生物生存空间持续被挤压。

（4）海洋污染呈现多元化、复杂化特征。塑料污染仍是全球性顽疾，全球海洋微塑料总量达24.4万亿颗，已对4000余种生物造成影响；药物、个人护理品、全氟等新型有机污染物广泛扩散，汞等传统污染物虽在局部区域得到管控，但全球整体化学污染压力仍居高不下，单一污染逐步转变为多介质复合污染。

（5）海洋食物系统稳定性下降。海洋供给全球20%动物蛋白，2018年—2022年全球海水养殖产量由5570万吨增至6020万吨，休闲渔业也带动大量就业。但全球渔业资源衰退问题突出，2021年全球37%渔业种群处于过度捕捞状态，年非法渔获量达800万—1400万吨；海洋病害、污染、气候灾害持续威胁水产养殖产业稳定。

（6）海洋经济体量庞大但发展模式不可持续。全球海洋经济年产值达1.5万亿美元，预计2030年将突破3万亿美元；滨海旅游业年营收5.5万亿美元，航运承担全球八成以上国际贸易。但近海油气开发、传统捕捞、粗放式养殖等产业生态损耗高、碳排放强度大，传统发展模式与生态保护的矛盾突出。

（7）全球海洋治理体系碎片化。全球已形成包含57项国际海洋保护条约的治理框架，《渔业补贴协定》《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协定》等新规相继落地，治理规则持续完善。但区域分割、部门壁垒问题突出，公约落地执行力度不均衡，跨区域、跨领域协同治理机制缺失，治理碎片化问题尚未根本解决。

（8）海洋发展公平性与本土价值受重视。全球小型渔业吸纳6020万劳动力，是沿海基层社区的核心生计来源，但从事小型渔业的渔民、原住民的资源使用权、治理参与权难以得到充分保障。报告提出将海洋传统知识、性别平等理念融入海洋管理，能有效提升治理科学性与公平性。

（9）海洋科研存在明显短板。截至2025年，全球仅27.3%的海底完成高精度测绘，深海生态、生物演化等领域仍存在大量认知盲区。尽管海洋观监测、基因测序、人工智能等技术快速迭代，但长时间序列监测网络不完善、生物分类学人才短缺等问题，持续制约海洋保护与精细化管理。

（10）全球海洋保护行动窗口期不断收窄。目前全球已有海洋生态修复、污染减排、海洋保护区建设等成熟解决方案，但仅单一蓝碳生态系统修复无法化解复合型海洋危机。未来十年是全球海洋保护的关键窗口期，各国若无法协同行动，海洋生态、粮食安全与人类福祉等将面临系统性风险。

二、WOA三轮报告关于中国的评价内容分析

（一）第三论评估报告关于中国的评价内容分析

WOA Ⅲ聚焦2018年以为来全球海洋生态环境动态变化，共52条关于中国的评价，正面32条（61.5%）、中性11条（21.2%）、负面仅9条（17.3%），标志我国海洋绿色发展成效全面显现，新增人为生态破坏问题大幅减少，现存负面问题以历史遗留退化、全球性气候胁迫为主。

正面评价分为六个方面：

1.生态保护修复成效显著。

实施红树林系统性修复，重金属污染改善；大规模开展互花米草清除与本土植被重建；长江十年禁渔推动江豚种群恢复，多处湿地被列为底栖生物保护地；海藻生态养殖实现氮磷高效原位净化，成为全球生态养殖标杆。

2.陆海统筹治理体系持续完善。

通过法律确立陆海统筹法定制度，国土空间“三区三线” 管控模式、陆海协同治理框架被多国借鉴，政策体系全面对接SDG14与全球生物多样性目标。

3.海洋尖端科技全球领跑。

“奋斗者” 号万米深潜、海底钻探系统支撑全球深海科考；漂浮式风电、波浪能、渔光立体用海技术等实现规模化应用。

4.涉海产业绿色升级。

海水养殖面积较2010年翻倍，增殖放流助力野生渔业资源恢复；水产品贸易、稀土、海盐、海砂产业规范化发展；休闲渔业增速发展，滨海旅游潜力巨大。

5.海洋文化与国际价值凸显。

我国传统海洋资源利用、药用生物等知识被纳入全球海洋知识体系。

6.深度参与全球治理。

向国际机构提供海洋经济核算模型，深度参与全球海洋模型比对、联合科研与多边协作。

中性评价为客观区位、产业统计，我国东部海域、东海分别为全球气候敏感区、气象海啸高发区；中、印、越低洼海岸是海水入侵重点研究区域；农业灌溉类海水淡化用水量占全球56%~62%；海洋人工构筑物总量全球第一，但部分设施统计缺失；我国为全球八大捕捞大国、滨海蓝碳主要受益国。

负面条目数量大幅缩减，且多为历史遗留与全球性共性难题，比如1985年—2019年盐沼长期衰退、海草床仍处于高风险退化状态；互花米草入侵历史影响尚未完全消除；黄渤海新型污染物浓度高于周边海域；儒艮功能性灭绝、印太驼海豚种群濒危；台风、海星灾害冲击养殖产业；非典、新冠等公共卫生事件阶段性影响涉海供应链。同时海洋部分基础设施、小微渔业仍存在数据统计短板。

（二）三轮评估报告关于中国评价内容的演进分析

逐条梳理WOA Ⅰ、WOA Ⅱ、WOA Ⅲ全部章节关于中国的文字，按照评价性质划分为三类：正面评价包括生态修复、污染治理、政策制度、海洋科技、国际参与等治理成效类描述；中性评价为客观记录产业规模、地理区位、自然现象、统计数据，无主观褒贬；负面评价为生态退化、污染超标、资源衰退、管理短板等问题表述。

整体趋势清晰可见，三轮报告正面评价占比持续上涨，负面评价占比逐年大幅下降，直观反映十余年间我国海洋生态环境治理长效机制逐步见效，国际层面对我国海洋治理工作认可度持续提升：

阶段一（WOA Ⅰ，2010年前）：

粗放高速开发阶段。海洋经济、基础设施快速发展，产业规模稳居全球第一梯队，但发展模式相对粗放，围填海、陆源污染、过度捕捞等问题集中爆发，滨海湿地、珊瑚、生物资源持续衰退，污染以传统重金属、营养盐为主，海洋监测、科研数据体系存在明显短板，整体“重开发、轻保护”。

阶段二（WOA Ⅱ，2010年—2018年）：

治理转型缓冲阶段。发展理念全面转型，围填海管控、生态修复、污染治理、空间规划等一系列政策密集落地，海洋治理体系逐步成型。产业在保持优势的同时向绿色化转型，深海、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崛起。历史生态欠账、外来物种、复合污染等问题仍较为突出，但恶化势头得到初步遏制，进入 “开发与保护并行、以治理促转型” 的过渡期。

阶段三（WOA Ⅲ，2018年以来）：

生态优先绿色发展阶段。陆海统筹、生态修复、立体生态用海模式全面落地，滨海生态系统整体止跌回升；海洋科技、绿色产业、全球海洋治理参与度全面提升，中国治理模式形成国际示范；现存风险以历史遗留生态隐患、海洋灾害、跨境风险为主，新增人为破坏大幅减少，正式迈入陆海统筹、可持续发展新阶段。

从WOA三轮报告的关于中国的评估结论可以看出，我国海洋发展理念从“重发展轻治理” 转向 “生态优先、陆海统筹”；生态环境从 “退化趋势” 转向 “整体向好、局部仍存短板”；治理模式从单一管控升级为系统治理、综合修复；产业结构从传统粗放型向生态化、智能化、多元化升级；国际角色从参与者转变为经验输出者、全球海洋治理共建者。

三、基于全球评估视角的我国海洋生态治理对策建议

结合全球共性治理短板、我国阶段性现存问题，对标联合国第三届海洋大会（UNOC3）治理导向，从系统治理、跨部门协同、现代化治理工具与科研支撑三方面提出优化路径。

（一）实施陆海耦合多目标综合治理，积极应对多维复合生态胁迫

当前全球海洋治理已突破单一污染、渔业管控范畴，延伸至气候变化应对、新污染物防控、海洋粮食安全、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复合领域。要立足美丽中国建设总体目标，构建陆海统筹、多目标协同的系统治理体系。

一是健全陆海一体化全链条管控机制，夯实美丽海湾流域协同基础。参照UNOC3《尼斯海洋行动计划》“从源头到海洋”治理框架，搭建 “源头减排—流域管控—入海排污口整治—近岸生态修复” 完整治理链条。持续推动入海河流治理向上游延伸，完善大江大河跨区域联防联控机制，压实流域—河口—海湾分级治理责任，常态化开展入海排污口、海水养殖污染综合管控，从源头削减陆源、养殖双重入海污染负荷，为“一湾一策” 差异化推进美丽海湾提质增效提供支撑。

二是统筹多目标协同落地，衔接全球“30×30” 与国内美丽海湾建设任务。紧扣《昆明-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》“30×30” 保护目标，将滨海蓝碳提升、气候韧性增强、生物多样性保护、海洋经济绿色转型一体纳入美丽海湾建设方案。创新美丽海湾与生态旅游、绿色港口、零碳园区融合发展模式，兼顾生态保护、污染治理与沿海民生保障，实现生态、经济、社会效益共赢。

三是构建气候灾害与新污染物双重风险防控体系。响应WOA全球海洋升温、酸化、缺氧加剧的警示，将海平面上升、珊瑚礁白化、赤潮绿潮预警纳入沿海相关规划；针对微塑料、全氟化合物、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等复合型新污染，搭建陆海统筹监测溯源体系，开展新污染物治理试点，补齐传统环境监管短板。系统推进海洋塑料垃圾全链条源头阻控、分类清理与资源化利用，实施分区分类分时精准管控，缓解全球共性塑料污染压力。

（二）破除跨部门、跨区域治理碎片化，搭建常态化协同治理机制

WOA Ⅲ将治理碎片化列为全球海洋治理核心痛点，我国海洋生态治理涉及多个部门，一定程度也涉及类似问题。

一是在基础层，共建跨部门海洋治理信息共享智慧平台。整合各部门海洋监测数据、空间规划文件、生态修复台账、执法监管记录，建立标准化文件抄送、会商流转机制，打破数据孤岛，为美丽海湾动态评估、分区管控、联合监管提供统一数据底座，避免政策闭环于单一部门。

二是在核心层，设立实体化跨领域联合工作组。围绕海洋塑料污染、红树林等典型生态系统修复、跨流域入海污染、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等交叉议题组建长期联合工作组，加快出台政策文件并联合开展综合治理行动；建立跨部门观察员列席机制，相关部门交叉参与专项会议；依托现有议事协调机构，固定季度会商制度，签订部门协同备忘录，清晰划分陆海、流域、海域协同权责，形成适配我国国情的海洋协同治理架构。

三是在支撑层，补齐政策、执法、跨域监管空白。在各领域政策文件中互嵌生物多样性保护、碳汇提升、污染防控硬性要求，统一政策导向；针对非法捕捞、违规围填海、海洋非法倾倒、养殖污染等开展多部门联合执法；借鉴BBNJ协定填补公海及跨界海域治理空白的思路，消除陆海交界、海域交界监管薄弱环节，同步强化伏季休渔、增殖放流、生态红线巡查协同监管。

（三）完善海洋科研监测支撑体系，依托生态环境分区管控创新现代化海洋治理工具

一是布局全域一体化智慧监测网络，补齐全球评估指出的海洋科研短板。针对WOA提出的海底高精度测绘不足、深海生态认知盲区等问题，完善覆盖近岸、海岛、深远海的立体化海洋观测监测网络，加密关键生态点位长期监测站点；推进海洋生态环境监测数智化转型，搭建入海河流—河口—海湾在线联动监管体系。强化海洋生态演变、新污染物迁移转化、海洋气候响应等基础研究。开展海上风电、漂浮式光伏等深远海新业态生态影响评估；提升海洋生态系统气候适应韧性，应对海平面上升、海水倒灌等灾害。

二是依托生态环境分区管控健全多层次海洋保护体系。以美丽海湾建设单元、海洋功能分区、生态保护红线等为基础，优化属地化管理工具，分级分类完善海洋保护区（MPA）全周期闭环管理机制，做实生态修复项目前期本底调查、中期动态监测、后期长效跟踪评价全流程监管。同步探索其他有效区域保育措施（OECMs），统筹现有保护区提质扩容与新增保护空间布局，全面对接全球 “30×30” 海洋生物多样性量化保护目标，构建 “分区管控、分类保护、陆海协同” 的全域海洋空间保护格局。

三是融合多元海洋知识，构建基层长效能力建设体系。落实WOA Ⅲ“纳入传统海洋本土知识” 的治理理念，将沿海社区、渔民传统滩涂管护、生态养殖经验融入海湾修复、空间分区管控方案，提升政策在地适配性。面向沿海地方政府、基层执法人员开展现代海洋治理、国际公约履约、“30×30”目标落地专项培训；加快海洋碳汇修复、新污染物阻控、贝藻共生低碳循环养殖等绿色技术成果转化，创新美丽海湾与绿色产业融合模式，以海洋科技全面赋能海洋生态环境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。